近年来，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三交史”）研究已成为学界最富活力的学术增长点之一。从首届“三交史”青年学者论坛的召开，到国家“十四五”重大文化工程《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编纂工作的推进，学界愈发认识到只有将边疆民族史置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宏观进程中加以审视，才能真正揭示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的内在规律。在这一学术语境下，陈俊达、李丹所著《明清吉林史》的出版适逢其时，意义深远。
吉林，作为清朝的“龙兴之地”与东北边疆的战略要冲，在明清两代六百余年间，既是朝贡体系、军府制度等边疆治理实践的集中场域，也是满、汉、蒙古、朝鲜等多民族交汇融合的重要空间。以往关于东北区域史的研究，鲜有从“三交”的动态视角出发，将吉林区域史作为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演进的样本。《明清吉林史》以中华民族共同体为理论视阈，重新审视明清吉林历史的独特意义，为边疆区域史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的深度结合提供了值得重视的学术范例。
理解《明清吉林史》的学术抱负，需要回到一个根本性的理论追问，即如何认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形成。2026年恰逢著名金史学家、东北史大家张博泉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先生穷毕生之力建构的“中华一体”理论，为回答该问题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他指出，研究中国古史不应仅站在汉族或少数民族的单一立场，而应站在统一多民族的整体立场上。以“中华一体”为视阈，吉林从来不是“华夏边缘”等待被“纳入”的对象，而是中华统一多民族国家完整政治空间的有机组成部分。该书对明清吉林历史的叙述，即是对先生“中华一体”理论的具体实践。
全书的理论自觉，首先体现在结构安排与问题意识上。作者打破传统的王朝更迭或年代顺序的平铺直叙，以边疆治理与民族交融为两条主线交织推进。全书八章，前四章聚焦明代，从地方建置的设立、羁縻体制的运作、社会经济的发展，到民族分布格局与满族共同体的形成，层层递进地展现了明代吉林在统一多民族国家中的制度构建。后四章聚焦清代，从吉林将军到吉林行省的制度演变、交通与封禁政策、流人文化与本土变迁，再到吉林人民的反侵略斗争，清晰地勾勒出清代吉林在“中华一体”格局中的历史轨迹。八章之间既有时间上的先后承接，也蕴藏着深层次的相互呼应。每一章都在治理与交融的双重维度中展开，使吉林成为回答更大问题的独特区域，即多民族聚居的边疆地区如何在六百年历史进程中，从分散自在的民族共存，走向自觉凝聚的共同体。
由制度及人心、由治理及认同的叙述方式，使该书与既往吉林通史著作形成本质区别。《明清吉林史》的独到之处在于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视角，重新审视既往叙述中惯常忽略的细节，包括朝贡贸易中“貂参之利”如何推动跨民族的经济交流，敕书集中颁授如何促成女真民族共同体形成，马市和木市如何成为汉满蒙各族民间交往的活跃之地，柳条边的兴废又如何折射出从文化守成到移民实边的边疆观念转型。细节的重新发现与理论化阐释，使该书完成了叙述范式的有效转换。
对“交往交流交融”的呈现，尤见该书用力之处。作者没有将交往交流交融作为空洞的理论标签悬置，而是从政治、经济、文化三个层面加以落实。政治层面，明代“因其部族”设置羁縻卫所，清代“旗民分治”与“噶珊制”并行，展现出中央王朝在尊重民族差异的前提下实现“多元一体”的政治整合。经济层面，女真貂皮、人参与中原的铁器、布帛经由朝贡与马市实现互通；建州、海西女真又将“野人”女真的优质貂皮转口内地，并与朝鲜李朝交易耕牛、铁器。跨民族的经济互补与贸易网络，构成了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层依存关系。文化层面，旗袍成为跨民族的日常着装，关帝庙化作多民族共同供奉的精神符号，流人文化进一步将中原儒学与东北民俗相结合，出现塞外诗派等新文学形态。作者以扎实的史料证明，民族交融绝不是单向同化或简单合并，而是各民族在长期共处中相互包容、互学互鉴的自然历史过程。
该书最具理论深度的贡献，在于以“自在”到“自觉”的框架诠释明清吉林民族关系的深层嬗变。“自在”阶段，各民族在政治包容、经济依存、文化互鉴中自然交融，形成“多元一体”的共生格局。此时的交融更多地呈现为日用而不知的平常实践，尚未上升为明确的共同体意识。19世纪中叶以后，沙俄与日本的侵略接踵而至，边疆各族人民在共御外侮中形成了明确的共同体意识与国家认同，成为中华民族从“自在”走向“自觉”的关键一跃。吴大澂编练靖边军、移民实边，在岩杵河勘界会议上据理力争收回黑顶子；义和团运动中，黑旗队联合爱国清军炮轰俄轮；韩登举率抗俄义军在蚂蚁岭以弱胜强；吴禄贞以《延吉边务报告》粉碎日本“间岛”谬论。历次斗争中，汉族、满族、朝鲜族、赫哲族等各族民众并肩而起，他们打破民族界限，以共赴国难的共同体行动，完成从“自在共生”到“自觉凝聚”的历史性转变。
2025年2月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听取吉林省委和省政府工作汇报时强调，吉林是多民族聚居地区，要全面贯彻新时代党的民族理论和民族政策，着力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总书记的讲话为新时代吉林边疆治理与民族交融指明了方向。在习近平总书记讲话一周年之际，《明清吉林史》的出版及其所展现的吉林各民族由“自在”走向“自觉”的历史脉络，适时回应了今日边疆治理与民族交融的时代关切。明清吉林的历史叙事正在从地方史走向共同体史，从边疆叙事走向国家叙事。
由此看来，《明清吉林史》的意义，不止于为吉林六百年边疆史立传，更在于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书写提供一份深沉而笃实的区域样本。吉林一地之史不再囿于东北边陲的方隅叙事，而升华为透视统一多民族国家历史演进的窗口。白山松水之间，各族人民六百年间从分散共处到患难与共、从日常交融到自觉凝聚的漫长历程，以坚实的地方经验回应了一个关乎国族命运的根本命题。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在漫长历史中经政治整合、经济互嵌、文化交流等过程中自然生成的共同体。在“三交史”研究由史料整理迈向理论建构的当下，该书作为个案，为边疆区域史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的深度结合开辟了一条可资借鉴的路径。它提醒我们，理解中国，必须理解其边疆；理解中华民族，必须回到那些具体而微、绵延不绝的交往交流交融之中。惟其如此，历史方能照见未来。
（作者：武文君 吉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