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四外朦朦胧胧的,靠山屯的老队长翁海山就出发直奔靠山屯大集,他要去取一个星期前订的大锅。这可不是一般的铁锅,而是一口二十一印的大个铁锅!二十一印,这是最大号的。
锅,在东北民间,都分“印”。印就是“号”,多大号,就称多大“印”。为啥这么叫?据说“印”是指人的手印儿,人的手捏一团面贴出一个大饼子叫“一印”,而东北一家如果八口人,就买“八印”的锅(可贴八个大饼子);如果十一口人,就买“十一印”的锅,可贴十一个大饼子。所以,东北的铁锅多大,是根据你家多少人、能贴多少大饼子来的!
而且,铁锅炖又叫“一锅出”,是指这铁锅里不但可以炖鸡、鹅、鱼,而且锅边上可贴大饼子,架上“盆架子”又可蒸饭,烀地瓜、土豆、茄子,再蒸上一碗鸡蛋酱,真是连吃带喝全有了,而且又省柴火又省事,这种饭菜互相“窜味儿”,又好吃又诱人。而翁队长要买二十一印的大锅,是有特殊原因的。原来,他最近接到县长通知,就在前不久团中央“千里大戍边”活动中特意给靠山屯派来两名博士!来自珠三角的姑娘叫小艾,来自长三角的小伙叫冠庄,两人是一对恋人,同来的还有送他们的父母。这是靠山屯的大喜事呀,所以,老队长特意订了口二十一印的大铁锅。他要吃一顿靠山屯的“团圆饭”。
因为三天后,新人、客人就要来靠山屯了,老队长翁海山在集市上不但买了大铁锅,他还转到水产超市选了铁锅炖的“主角”——胖头、鳌鱼、细鳞、狗鱼、大草根;又到超市选了新鲜的萝卜、土豆、地瓜,还有五花肉和大豆腐,这都是铁锅炖的好食材。然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村。
翁海山不但是队长,还是靠山屯旅游发展协会会长,他为了带动乡亲们共同致富,把自家院子改成了“靠山屯铁锅炖”大院。由于他家紧靠道边,风一刮,就能看到“铁锅炖”三个大字的标旗在空中飘扬。
可是谁也没料到,这团圆饭,却吃成了“纠纷饭”!
那天,靠山屯团圆饭在翁队长家最大的包房“天涯若比邻”火炕上举行,县里送新人的组织部领导,村里的中层代表,加上新青年博士的父母正好二十一人,团团围坐下了,热气腾腾、纯香四溢的铁锅炖,揭开了木锅盖……
原来,翁家的“铁锅炖”是围着火炕设计的,火炕中间是个大灶,火炕是沿着大锅转,又舒服又得劲。当大锅盖一揭开,大伙忍不住惊叹起来。只见锅里,中间是一条大胖头(那是查干湖的头鱼)足有三十斤!鱼下是土豆、豆腐、茄子、粉条,民间称“乱炖”,锅边贴着21个金黄的玉米面大饼子,大伙馋得直流口水,喊着:“动筷了!”
这动筷,就是谁挟头一口。
本来,在这种场合,挟头一口是有说道的,而且人们从位置上能分辨出,正中间坐着的是县委组织部长,部长的两边是新来的博士生冠庄、小艾,然后紧挨着的是两名大学生的父母和老队长翁海山。锅盖一掀开,大家都把眼光投向博士冠庄,示意他“开筷”。
冠庄也不怠慢,他举起筷子直奔鱼伸去……在东北民间有个习俗,吃这种铁锅炖有个重要仪式,头一筷子要由最尊贵的客人“开筷”,而“开筷”的人,要把鱼身上最珍贵的部位挟给他认为最尊贵的人。鱼身上最有代表性的是眼睛,鱼眼挟给谁,这叫“高看一眼”。此时,就见冠庄越过好几个身边的人,一下子把鱼眼放在了老队长的盘子里,他说:“老队长,翁大叔,您为了我们到来,为了乡亲们发展致富,付出了许多辛劳,这个幸运头彩,应该给您!”
这时大家纷纷鼓掌,团圆宴就这样开启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冠庄的这个举动,却引来了一场风波!
那时,新来的博士和家属都住在靠山屯靠山湖的村落宾馆里。晚饭之后,冠庄父亲来到儿子的房间,开门见山用东北话问儿子:“你的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
冠庄见父亲怒气冲冲,疑惑地问:“老爸别急,有话慢慢说。”
父亲说:“你开筷,为何不把鱼眼挟给你未来的岳父?你还想不想与小艾相处了!”
冠庄一听是这事,于是笑了笑说:“啊,原来是这事!爸你就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我不说谁说?”父亲一看儿子不在意,更生气了,说道:“你难道非得让小艾和一家人生气不可?”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只听外面小艾说:“冠庄,你出来!”冠庄答应一声,开门走了出去。冠庄父亲在屋里连连叫苦,心想,完了,全完了!
他看见儿子和小艾仿佛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向湖边的林子里走去。就在这时,小艾的父母推门走进来说:“老哥哥,你在想什么,我知道,孩子们做的事,咱别管。人家自有新农村建设的方向……”
老冠还是脸上挂不住地说:“不行,这个小兔崽子!他懂不懂风俗?”说完,他让小艾父母坐在宾馆炕头上,出去直奔树林,却见两名年轻人奔队长翁海山家去了,无奈,他只好又回到了屋里。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两名年轻人回来了。而且,老队长翁海山也跟了进来,大家脸上笑盈盈的。这是怎么回事?两边的父母都懵了。
原来呀,他们根本不知道,方才小艾找小冠,根本不是指责他为什么不将鱼眼睛挟给自己的父亲,而是指责他为什么不按计划改变这个挟鱼眼睛就是“高看一眼”的旧俗。
小艾质问小冠,为什么研究好的计划他还会挟鱼眼睛?于是,小冠解释说,移风易俗是一点点进行的事,咱们初来乍到,先要尊重当地风俗,接下来逐步开展新农村建设工作。小艾一听,心上人说得对。于是当下二人就去了老队长翁海山家,把他们的计划和想法说了出来。
老队长一听,十分同意两名青年博士的远见,决定三天后重新举行一次移风易俗“迎亲宴”,
而且,让两名年轻的支边博士“开筷”,各给对方的父母挟上鱼腮两侧的“鲜肉”,表示这是一种新风俗的开启。
不用说,当两名年轻人领着队长来到四名老人面前,一说他们的新打算,小艾父母和冠庄父母都乐得忍不住落下泪来。
三天后,一桌独特的铁锅炖开席了。新人“开筷”引人瞩目,不是挟鱼眼睛的所谓“高看一眼”,而是独特的鱼腮肉“开筷”。后来,人们传出一段话说:
开山屯,铁锅炖,鱼腮肉,鲜又嫩;新的乡土新风尚,新的民俗传新村。
从此,靠山村的铁锅炖更火了。(作者:曹保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