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白岩松在长春签售,在与书友分享的过程中,他曾评价过长春的净月潭。后来,有人将该视频发至抖音,再次火了起来。视频中,白岩松说:“我真的觉得在城市当中,最适合跑步的地儿,真是净月潭,而且你知道我沿着那个门进去之后,沿着南岸开始跑的时候,隔着林子就能看见中间的湖,那瞬间我觉得我永远想跑下去。”

春到净月潭
白岩松走南闯北,想必去过很多适合跑步的地儿,但他将“最适合”赠予净月潭,足见净月潭的魅力。其实,他说出了很多跑友的心声,这也正是每次走进净月潭都能遇到不少跑者的原因。无独有偶,有个80岁的长春大爷也在抖音上“走红”,老人每天坚持在净月潭负重环潭跑(18公里),被不少网友称为“硬核大爷”。
净月潭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大”,我听吉林大学一位研究古典文学的教授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年,台湾学者来吉大文学院参加学术会议,会后,他陪这位学者游净月潭,学者惊叹不已,说这景区也太大了。净月潭的水域面积为5.3平方公里,没有日月潭大,但净月潭的景区面积为96.38平方公里,所以很多人置身其中,都会感叹净月潭之大,甚至产生走不出去的错觉。2017年,吉林省作家协会组织了“人文传统与中韩文学”中韩作家文学交流活动,在长春时,净月潭是一站,我们乘坐敞篷的电动观光车环湖,一路上,韩国作家们兴奋地喊叫,不时地用手机四面拍摄着,或许手机里的画面多半是模糊的,但他们对净月潭景致的喜爱却是异常真实、清晰的。
1934年,日伪政权雇佣中国民工开始筑坝、修建水库,据说是时任“伪满洲国国都建设局局长”的郑禹给水库取名为净月潭。修成后,净月潭给当时的长春城区供水。有人说净月潭也是日伪政权给溥仪修建的人工园林,溥仪在1937年去净月潭游过潭、野过炊,估计他也就去过这一回。名义上是给溥仪修建,实则是日本人自己多了个好去处。那个年月,常有日军在净月潭水域搞军事演习,也有不少日本人去净月潭游览,他们将净月潭的风光印在了明信片上,有张明信片呈现的是净月潭大坝旁“取水塔”的风光,画面上有四个人在眺望潭水和山林,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孩子扶着栈道上的栏杆,附近另有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性。
净月潭还有一个特点是“绿”,这里的林子和水库一样,都是人工建造的,森林覆盖率竟然达到了96%以上。几年前的一个深秋,我在净月潭参加一个小说笔会,曾夜宿离潭水不远的小木屋。那天夜里,有两个黑龙江的文友晚到了,他俩在净月潭正门等我们接应。沿途的路灯早已熄灭,月亮高远,照在潭水的一角,却照不清脚下的路,我只好摸着黑沿潭水向正门走去。一路上,听风吹潭水,每个水域的声音不无差异;听风穿树林,林子有稀有密,有高有矮,风与树叶磨擦出很多音律。风声、水声、树声,和我的脚步声、心跳声暗合,我凭借它们在夜色里往返。小木屋里不仅没有空调,蚊虫、蜘蛛还特别多,整个人变得烦躁起来,但后来心态还是调整了过来。这本就是动植物、蚊虫、蜘蛛的家,小木屋和我们反倒是后加入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入侵”。如此想来,便平静了许多,蚊虫、蜘蛛似乎也做出了让步,我很快入睡,还睡得很香。

净月潭俯瞰
还有一年,我和几个朋友在傍晚时游净月潭,我们沿着离正门不远的小河塘走,黄昏的桥头,有一对拍婚纱的新人。只要天好,都会有新人来拍婚纱,净月潭是多家影楼的外景拍摄地。我拿着手机,远远地抓拍晚霞中新娘的背影,那一刻,竟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凄美注定不适合新婚,但长久的婚姻生活也注定不会天天光鲜明丽。同行的小说家对我说,“拍婚纱是最考验新人的关卡之一,不少新人在拍婚纱后就分道扬镳了。”是啊,在生活琐碎里,两个本来陌生而好奇的人,越来越多地看见对方的缺点,在快节奏的当下,这无疑是种威胁。如今,东西坏了,多数人会在第一时间想到换一个,很少有人会去修理。婚姻也是如此,能够彼此妥协抑或等待伤口愈合的人越来越少。我望着那对新人离去,望着几枝清雅的荷花,无法言语,就像身旁同样没有说话的散文家,我在心里默默祝愿已经在我眼里消失的他们。我们上了车,继续在林中穿行,车越开天色越暗,人越来越少。想起梭罗的那句名言,“我宁愿独自坐在一只南瓜上,而不愿拥挤地坐在天鹅绒的座垫上。”倒不用学梭罗隐居瓦尔登湖,偶尔坐在一只南瓜上,便会给机械的生活平添几分诗意。借助梭罗讨厌的机器,很快,我们就和净月潭分离,甚至来不及回眸,一瞬间,我竟分不清是那年的夜,还是时下。回到净月潭附近的旅馆,透过窗子,我凭傍晚时的记忆望向净月潭的一小角,眼不见心见。倘若梭罗也置身净月潭,他一定不会乘坐交通工具,他会徒步环湖,走累了,就坐在一只南瓜或一麻袋东北土豆上,望着潭水发呆。
前些年,我都是开车环潭,人倒是方便了,但每当车驶入净月潭,多少都有些负罪感。开车游园,就像持枪走进童话世界,如此一来,还忍心看孩子们纯净的眸子吗?去年“五一”,我带家人去净月潭,车开到门口,被告知不让进车了。实话讲,当时有些失落,因为后备箱里放着帐篷、吊床、野炊垫等装备,车进不去,很多东西没法拿。但转念一想,车不让进,这对净月潭的生态是好事。这项规定大概已经实施一段时间了,我实在有些“后知后觉”。我将车停在公园外的免费停车场,背包入园,跟着几个行人走,走了很长时间才发现我们走的道是反向的,所有的环保车都迎面驶来,这等于是给自己断了后路。我跟家人调侃道,“我们累了也不能乘坐环保车了,否则前功尽弃,我们就这么走吧,体验一下一条道走到黑。”走到瓦萨滑雪场附近,陪孩子坐了缆车。从缆车下来,剩余的路线大概还有全程的四分之一,我们咬着牙走下去。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接近正门的女神广场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真是“一条道走到黑”了,打开手机查看步数,三万多步,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忽然想起中午在净月潭里看到的一群蜜蜂,它们没有劳动节,没有假期,没有奖金,却辛勤地忙碌着。这么看来,我们的徒步纯是一种娱乐,有点疲惫,再正常不过了,也算不了什么。

净月潭俯瞰
说来也巧,每一次去净月潭,除了在标志性建筑“碧松净月塔楼”处打卡外,我还会去靠近沙滩的那个厕所,在那厕所附近,面朝潭水拍一张风景照,照片里是潭水、云天、松林、草地和几株枯木,漂亮得很,还极有诗意。
自然风光秀丽之外,净月潭的运动气息也颇为浓厚,有滑雪场、高尔夫球场等。净月潭瓦萨国际滑雪节、净月潭森林马拉松、净月潭山地自行车马拉松、净月潭森林定向赛、净月潭龙舟赛等赛事均在此比拼。
净月潭,这个“亚洲第一大人工林海”,这个“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这个“长春的生态绿核和城市名片”,有很多作家写过,有很多画家画过,有很多摄影家拍过,有很多运动员、背包客丈量过。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它,我会选择“健体养心”,至少我每次走近它,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梭罗说:“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当我生命终结/发现自己从没有活过。”我无法像梭罗那般极致,无法在净月潭里筑造一个木屋隐居,但我能做到的是,当疲惫抑或迷惘时,将钢筋混凝土、灯红酒绿里的身心放入净月潭,进而让身体和心灵获得一些滋养,这大概就是健体养心吧。(作者:马犇)
图片:图虫创意
来源:《问脉山水 ——生态吉林散文选》
